我不得不把焦虑延伸到明天
2026.09.14,DeepSeek 的算子工程师、北京大学图灵班毕业生刘胜与,在个人微信公众号「intlsy 的狗窝」上发布了一篇文章《我不得不把才华埋葬在昨天》[1]。
文章很快在圈内传开并迅速爆火,铺天盖地的解读层出不穷,恐怕刘本人在发布前也未曾想到,自己对于 AI 时代下个人处境的忧虑,竟然会出圈爆火。
随着浪潮退去,我再次重读了这篇文章,以及他在爆火后的一篇补充说明[2],有了一些思考,姑且叫做读后感吧。
最初,没有人在意这场灾难
最初,没有人在意这场灾难,这不过是一场灾火,一次旱灾,一个物种的灭绝,一座城市的消失。直到这场灾难和每个人息息相关。
这段话出自《流浪地球》的开场白。我想,正如同这段话内容本身——起初,并没有人在意这段话。
AI 时代下,大部分行业、技能、职位都将被重塑。从 GPT-1 的超短上下文到如今的 Opus 系列、GPT-6 系列,也不过四五年。而在这四五年间,还面临着算力短缺、AI 基础设施不完备、人才缺口等一系列问题。难以想象,在中美两国都加大押注 AI 的时代背景下,未来的 AI 将以何种速度进化?
总是不难看到这样的论调:”AI 只是玩具,人类永远无法被取代。”
这让我想起了具身智能的发展。如今的具身智能机器人,无时无刻不面临着”泡沫””玩具””无用”等质疑声。作为一个关注科技发展的工科生,凭我的一己之见,具身智能将来一定具有很大的发展前景和市场规模——如同冯骥在 18 年预言中国单机游戏市场一样,我现在预言未来的具身智能市场。
让我们把时间线拨回到 1831 年。
法拉第发现了电磁感应现象(动磁生电)后,他在一次公开演讲中向公众展示了他的新发明——人类历史上第一台粗糙的发电机模型。当时,现场的一位贵妇人(也有说是当时的英国财政大臣威廉·格莱斯顿)有些不解地问他:
“法拉第先生,这个会转动的电线圈虽然很有趣,但它到底有什么用呢?”
法拉第非常幽默且深邃地回答道:
“夫人,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又有什么用呢?”

图 1:法拉第电磁感应实验装置版画(J. Lambert 绘,1892 年):B 为铁环,A 为缠绕其上的线圈,G 为电流计。出处:Wikimedia Commons”Induction experiment”(公有领域)[3]。
我想,这就是我敢预言具身智能未来的依据之一吧。
一个织毛衣的人
回到这篇文章本身。北大本科毕业的刘胜与,在校时成绩优异,专业技能过硬,毕业后加入了 DeepSeek 参与算子设计,DeepSeek v4.1 的主 Attention 算子正是出自他手。而就在 v4.1 发布后,这位算子的作者,陷入了深深的怀疑:AI 的能力越来越强,不久后,AI 写的算子一定会超过自己。他面临着”不自己革自己的命,就要被别的同行革命”的现状。

图 2:DeepSeek 官方品牌图。出处:DeepSeek 官网 [4]。
原文里有一个让我印象极深的比喻:
你精通织毛衣技术,尤其擅长各种图案的织造与各色色彩的搭配。……但有一天,有人发明出了一台神奇的机器,只需提供毛线与图案,便可自动织出毛衣,质量与纹理都不亚于你亲手织造的,且速度远快于你。……但那份临窗听雨、引针穿线、慢度光阴的意趣,终究还是被机器的轰鸣碾碎了。

图 3:李氏织袜机(Stocking Frame)结构版画(1867 年):A 为工人座位,B 为织针,C 为压针器,G 为踏板。该机器由 William Lee 于 1589 年发明,是机器取代手工纺织业的早期标志。出处:Wikimedia Commons”Lee’s knitting frame”(CC0)[5]。
他对自己的判断冷静得近乎残忍:不至于”失业”,但必须要”转业”。饭碗可以保住,但旧日的热爱大概率要放弃。用他自己的话说——“我不得不把才华埋葬在昨天,去做一位机甲驾驶员。我的手中多了些齿轮,但心中少了些节拍。”
这样的大佬尚且如此,那作为千千万万个普通人的我们呢?
隐形知识,普通人的护城河?
在学校里,我接触到的人还算多。我见过很多能力过硬的跨界大佬,他们除了和普通人一样用 AI、用 Claude Code、用 Codex 外,基本都具备一种普通人不具备的能力:专业隐形知识(这个词是从之前关注的一位博主那里学来的,可惜忘记是谁了)。
这个隐形知识,我想就是我们区别于 AI、不会被 AI 取代的部分。
由此也可以解释,为什么同样的 AI,有的人用它能做出收获上万 stars 的项目,有的人却连一个 PPT 都做不好。
那么,什么是专业隐形知识呢?
大致可以这么解释:一个专业或行业里,课本上不会写、老师不会教、会的人也讲不清楚的知识(经验)。
就拿煎饼摊上的摊主举例:有经验的摊主,摊得又快,味道又能保证稳定。你如果问他怎么把控火候、做成什么样才算好,他估计大半天都说不上来,但他就是能在合适的时候翻面、加料。
这个例子可能不太恰当,但我想表达的意思大概说清楚了。
而这种隐形知识,是人们在具体的、真实的物理世界中不断尝试、不断学习得到的、无法被语言描述成文字记录的知识。
而这恰恰戳中了如今大模型 AI 的软肋:AI 通过大量的人类知识(文字、图片、视频)来学习和训练,任何 AI 所掌握的都必须是可量化的、可以被翻译为二进制的东西。
工程能力,会像 x86 汇编一样被时代抛弃吗
刘胜与在原文里写道:
现在的学生是不是大概率会更倾向于使用 AI 完成作业,特别是偏向于实践的各种 Lab?想象一下,如果面前有两个选择,一个是苦哈哈地用八小时时间完成一个 Lab,或许还拿不到满分;另一个则是启动 AI 模型,用几毛钱的成本、几分钟的时间,直接让 AI 编写满分代码,那大部分学生会选择哪个呢?上面一点会导致大量学生的工程能力严重不足,包括组织代码的能力、构建系统的能力、思考未来潜在需求并提前在设计上应对的能力、抽象的能力等等。那么在 AI 能力不断变强的背景下,这部分”工程能力”是否还是必须的呢?这些工程能力是会向旧日的”熟练编写 x86 汇编”的能力那样逐渐被时代抛弃,还是会像”理解从软件到系统再到硬件的整套计算机系统”的能力那样永远具有价值?如果是后者的话,那就危险了——一个工程能力很差的人,在搭配上 AI 后,产出屎山的效率可以达到先前的数倍,进而给系统埋下各式祸患,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加草台。在未来社会中,权力(power)是不是会比技术或智商更加重要?这些问题,或许就需要时代本身来回答了。
这里,我表达一样的担忧(俺也一样)。工科生,最需要的其实不是重复性的、劳累性的工作,真正需要的,是在这些重复性的技术工作中总结出来、形成自己的一套系统:组织架构思维——丢给他一个项目,他知道项目的可行性如何,知道世界上处理类似问题的技术方案,知道整体的架构如何选择。
随着 AI 能力的强大和各种多模态、computer use、agent 等工具的不断进化,如果一个工科生不再花时间找教程、啃代码、上手尝试,他们所失去的,多强大的 AI 都无法弥补——因为那是一个人把陌生的领域一步步内化成直觉的过程,这样的过程一旦外包,就再也拿不回来了。
但护城河不是永久的
不过,如果把”隐形知识”当成一张永久免死的金牌,那也未免太乐观了。
刘胜与的算子今天还写得比 AI 好,明天呢?多模态模型在”看懂”视频,世界模型在学习物理规律,具身智能的遥操作数据正在把人类手上的分寸感一点点变成可训练的样本——讽刺的是,我如此看好的具身智能,恰恰就是在做”把物理世界的隐形知识数据化”这件事。那座叫”隐形知识”的城,正在被一寸一寸地蚕食。
所以我慢慢觉得,真正的护城河从来不是某一坨静态的知识,而是不断获取隐形知识的习惯:找教程、啃代码、上手尝试、在真实的物理世界里碰壁。知识会被数据化,但”肯下笨功夫”这件事本身,暂时还没人能替你完成。
被误读的告别
文章爆火的第二天,刘胜与发布了补充说明:微信公众号十几万的阅读量,知乎热榜第一。但他其实挺无奈的——大家的关注点,和他想表达的东西并没有对齐。
我写这篇文章本来的目的,并非要表达对失业的焦虑,更不是想强调 DeepSeek 的开放普惠与 Anthropic 的不讨喜,而是想和我过去手写算子的那段时光说句再见。
我第一遍读的时候,和大多数人一样,只看到”焦虑”两个字。但浪潮退去后重读才发现:他写的不是焦虑,是告别。焦虑是面向未来的情绪,告别是面向过去的仪式——他是在给”那份坐在工位上静心写上一下午算子的清欢”立一座碑,好让十年、二十年后的自己还有处可怀念。
评论区有一条他很喜欢、我也很喜欢的留言:

图 4:微信公众号评论区留言”像是在一场战斗中的间隙……钢枪立在身旁”(获 279 赞)。出处:刘胜与《对〈我不得不把才华埋葬在昨天〉的补充说明》文中截图(2026-09-15)[2]。
像是在一场战斗中的间隙,一个士兵在战壕的角落里,往残破的纸上写着自己的人物弧光,钢枪立在身旁。
读到这里,我反而生出一个更扎心的念头:刘胜与至少拥有一段值得告别的热爱。而我们大多数人焦虑的根源,恰恰是手里还没有任何值得被 AI 夺走的东西。
把焦虑延伸到明天
原文叫《我不得不把才华埋葬在昨天》,这篇读后感,我把它改成了《我不得不把焦虑延伸到明天》。
才华埋葬在昨天,是他被迫做的告别;而把焦虑延伸到明天,是我们能做的主动选择——别让焦虑死在今晚的刷手机和内耗里,把它变成明天清单上一件具体的事:动手做一个小项目,啃一段硬核的代码,写一篇博客(这篇就是),或者只是把实验室里课本上没有的东西记下来。护城河只能这样一锹一锹地挖出来。
刘胜与在补充说明的结尾写道,他”还有明天的光明可以追逐”。一个亲手埋葬了自己热爱的人尚且如此,我们更没有理由停在原地。
最初,没有人在意这场灾难,直到这场灾难和每个人息息相关。
现在,它终于和每个人息息相关了。
那么,从明天起——不,从此刻起。
参考文献
[1] 刘胜与. 我不得不把才华埋葬在昨天[EB/OL]. 微信公众号「intlsy 的狗窝」, 2026-09-14. https://mp.weixin.qq.com/s/zk0KxuLzhmMJ4LPYW_OHMA.
[2] 刘胜与. 对《我不得不把才华埋葬在昨天》的补充说明[EB/OL]. 微信公众号「intlsy 的狗窝」, 2026-09-15. https://mp.weixin.qq.com/s/hZWOsM8KP5py7mDyZbRTtA.
[3] LAMBERT J. Induction experiment[DB/OL]. Wikimedia Commons, 1892. 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Induction_experiment.png.
[4] DeepSeek. 官方品牌图[DB/OL]. https://www.deepseek.com.
[5] Lee’s knitting frame[DB/OL]. Wikimedia Commons, 1867. 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Lee's_knitting_frame.jpg.
题图「埋葬在昨天」为文献 [1] 原文封面图;图 4 为文献 [2] 原文配图。

